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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流年』美差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5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988年夏天已过还没有到中秋,本来已是农闲时节,男人可以围着打牌小赌吆喝,女人则应该蹲在榕树下互相帮助,用线除掉脸额上的死皮和粗黑的面毛。但一反常态的是,村里正异常忙碌,纷纷开垦坡地种上杂粮以备安度荒年。我家的坡地特别多,有些荒废多年的现在也要重新耕种。父亲的计划是迅速种上秋麦、红薯、木薯和黄豆等五谷杂粮,因此,我们兄弟三人都向学校请了假,在家里帮助父母。然而,正是在这繁忙时节,我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个美差——卖鸡。

那天一早,我带着对学校的眷恋扛起锄头,正要跟随父亲出发干活,母亲却叫住我。她站在堂屋高高的门槛上,手里倒抓着一只空米桶,声音有些沮丧。

“把家里的鸡担到镇上卖掉吧,总比白白死掉了好。”

家里有十二只鸡,个个都很肥壮,村里很多鸡都死掉了,它们还挺挺玉立,父亲的意见是等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宰杀给她补身子。估计到腊月母亲便要生下第三个弟弟了。那将是我们一家人享受鸡肉美味的时候。但母亲还是决定把鸡卖掉。

在我们狐疑之际,母亲已经吹响口哨,把散落在院子里各角落的鸡召集到一起。

“得卖鸡换粮了。”母亲当机立断地说。

我家的粮仓已经空荡荡的,连老鼠都搬迁到别的地方去了,一家人喝了好几天稀粥,还没爬上山坡弟弟们便暗地里叫饿。其实我比谁都饿,只是不敢叫出来。本来我们不应窘迫到这个地步,但去年晚造无处不在的福寿螺把水稻啃光了,这年春天稻田里发生了一场来历不明的病虫害,农业站还来不及找到合适的农药,村里的水稻便连片枯萎了,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像蒜苗一样的杂草,贪婪地消耗着田里剩余的养分。这种病能传染,附近的村也出现了这种情况,人们束手无策,眼睁睁地看着禾苗枯萎地里。到了稻熟时节,人们手执镰刀站在田埂上怨声载道,还得为缴纳政府的公购粮而苦恼。因此,这个夏天是我听到的最多诅咒和叹息的一个夏天。

接踵而至的便是饥饿,村里的每家每户都把粮仓的粮食看得比钱袋子还重要,谁也不愿意把仅存的一点口粮借给别人。老人们更是想到了50、60年代的大饥荒,他们甚至坚信每隔多少年便要出现一次饥荒,像瘟疫的出现一样,这是轮回,是自然规律,是上天的安排,是天灾人祸,是躲不过去的劫难。饥荒是一把杀人刀,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还得易子而食。由于老人们的危言耸听,人们内心便有了隐隐约约的惊慌,从每餐做干饭改为稀饭,稀饭再加多一点的水,或掺杂些红薯青菜,总之尽量节省一些米,那些猪、狗、鸡越来越难吃到米,日渐消瘦了。作为农民,我们村里只有卖米,没有谁从市场上买过米回来。在我们眼里,买米是丢人的事,意味着懒惰、无能、傻逼、窝囊废,连田都种不好!况且,钱本来就缺得紧,除了人情往来、上学、治病,从来就没有买米的预算和盈余。遇到青黄不接,饿得不成了只好硬着头皮向关系好的信得过的人借米。即使是借米,也是在夜里悄悄进行的,双方都不会声张,如果债主多嘴泄露了谁借了她家的米,肯定会引发一场争吵,借米的人会马上把米退还给她,从此反目成仇,饿死也不会再借她一粒子米。过了几年温饱日子,人们的肚皮挨受不了太大的饥饿,特别是小孩子,吃不饱便不愿放下碗筷。父亲到外婆家借米,外婆把米桶里的米全部倒进了父亲的袋子,只够我们吃了一个星期。村里有人踌躇满志地到高州乡下的亲戚借米,结果挑回来的只是一小袋红薯。当大家都发觉没有米可借时,终于放下架子,开始是偷偷摸摸,后来是光明正大地从镇上买些米回来给老人孩子们充饥。

然而,祸不单行的是,从镇上传来了米价不断上扬的消息,甚至一天之内变动多次。在供销社上班的阙开来晚上回来首先告诉人们的是,米价比中午又上涨了两毛,粮所的碾米机日夜不停地碾米,还加强了警戒,怕被偷抢,但粮所的米大部分是运往城市供不种田的人吃的,我们买不到。那些抓着不多的钞票还在等待观望的人慢慢坐不住了,因为早上还能买一百斤米的钱到了下午只能买八十斤了。“米价像产妇的奶子——胀(涨)得要紧。”男人们说。其实不止米价,其它商品的价格也迎风飘扬,一路飚升。为了节约,母亲洗干净擦台布重新作洗脸巾用,父亲刷牙不用牙膏了,村里的妇女甚至不敢奢用卫生巾而翻箱倒柜找出弃置多年的卫生带。与此同时,一场台风过后,鸡瘟也暗暗逼近米庄,十几天前便有人开始往芭蕉地里埋死鸡了,我们甚至听不到清晨的鸡鸣。虽然我家的鸡安然无恙,但母亲已经敏锐地意识到,必须把鸡卖掉,即使便宜一点也要卖掉,一天也不能再等。

我很久没到镇上去了,不知道电影院又放了什么新片,旧邮政所门前耍杂的江湖佬还有什么吸引人的新把戏,大牙蔡的米粉摊是否还老是围着那么多的食客划拳吆喝。我早就盼望去一趟镇上了,再不去一趟,谷镇便永远与我无关了。但两个弟弟也扔掉锄头,争着要和我抢夺至少是分享这个美差。他们对母亲说,愿意抬着一大笼子鸡到镇上去,那样既不容易受骗上当,又能照顾到他们两人同时赶一次集。他们像我一样也很久没到镇上去了。结果我和两个弟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。平时我们断然不敢在母亲面前吵架,除非想挨揍。两个弟弟一点也示弱,在母亲面前历数他们曾经做过的一些重活和大事,甚至给我翻旧账,说我以前办砸了哪些事。总之,他们就是要以两个人的力量击败我让母亲改变主意。在我们兄弟争吵不休时,母亲也曾考虑过父亲,让他停工卖鸡。父亲也希望赶集,和大牙蔡粉摊前的酒鬼们再决高低。他满怀信心,放下担子,要进房去换上像样一点的衣服准备赶集。但母亲最终维持了原判,把这个重大的任务交到我的肩上。父亲表现出了不恰当的意外和惊讶,我的弟弟们更是对我充满了妒忌和忿恨,我却兴奋得像要去一趟北京。

挑一担鸡到镇上虽然并不比种杂粮轻松,但毕竟能去一趟镇上。我十分珍惜这一次机会,发奋地在院子里跑圈热身。母亲把鸡拢在一起,不惜血本地往糠里掺杂了一些米饭,把鸡强灌得饱饱的,然后把它们抓进两只四方的竹笼里。母亲郑重地把一根溜滑的扁担交给我,并反复强调,到了镇上,一定要到肉行靠电影院的墙角前找到二舅父,让他帮你把鸡卖掉,然后,用一半钱买米,要最便宜的,另一半给你们兄弟补交学费。二舅父是卖帽子的,每天都会出现在那里。我已经挑起两笼子鸡上路,母亲还在后面追着我说,你得抄近路,如果走大路,赶到镇上要散圩了。散圩就是赶集的人都回了家,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打扫街道的人。

我知道了,要抄近路。但抄近路得经过鬼村。我害怕一个人经过鬼村。鬼村不叫鬼村,叫河村,也并非有鬼,只是村上的人长得丑陋,面目可憎,让人胆战。但母亲的话我不能不服从,况且,也没有人愚蠢到挑着一副重担绕道而行,多走六七公里的路。

那时我们村里只有阙开来的一辆自行车,他谁也不会借的,况且会骑自行车的人并不多,因此没有多少人走大路赶集。如果不是为了去一次久违了的镇上,我不会选择挑着一担鸡赶集。出发时,为了打消母亲的顾虑确保她不改变主意,我故作轻松,挑起担子作健步如飞状。其实我的肩头承受不了这副沉重的担子,走出她的视线后,我的背便被压得卷曲,扁担在左右肩膀和颈椎间不断轮换,笼子里的鸡也由于我的摇晃而惊惶乱跳,给我增加了额外的重量。狭窄而崎岖的山路像布满了荆棘,我逐渐举步维艰,越来越不想用脚走路。而离镇还有很长的路呢。那些肩头空荡荡的人不断从我身边走过,还不时回头向我笑笑,看似为我担心,实际上是在取笑。我放下担子休息的频率越来越高,时间越来越长。还没到鬼村,我已经休息了八次。从我身边经过的人越来越少,意味着留在我身后的赶集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我抬头看太阳,它正在头顶上。我想摘两片芋叶盖住鸡笼子遮挡阳光,但一直到了鬼村才看到池塘里开放着硕大的荷叶。

池塘就在鬼村的村口。鬼村的人都住在陡峭的山坡上,住在杂树和青竹之中,只有当头的一座深不可测的老宅高高地耸立在路人的眼前。一座杂草丛生的石阶从老宅的门槛儿上扔下来,搭在池塘的边上。多从没上过这座石阶半步。但我常常看见老宅的门口前坐着奇形怪状的人。畸形脚的、兔唇的、阴阳脸的、盲目的、断臂的、疯疯癫癫的……那些人的脸上时刻保持着冷若冰霜的怪笑,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,让你毛骨悚然,连狗也不敢竖起尾巴。

多年前这是一个麻风病村,现在又被人称为鬼村。人们都说,这个村原来是一堆坟墓的,他们的祖辈从江西搬迁到了这里后便成了一个村了。邻近的村都不愿跟他们来往。因此鬼村是一个孤村,除了他们,方圆几里没有其它人烟居住。我们村里胆小的妇女不敢单独从鬼村门前经过,即使那里是去赶集的必由之路。我有一次单独经过鬼村被一个严重兔唇的女人——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人惊吓,回来后每天做在梦中惊叫,常常把邻里吵醒。后来母亲请了一个巫婆给我做了法事,我才恢复正常。因此我对鬼村充满了仇恨,常常想着一把火烧了它。对那个兔唇女孩也恨之入骨,她的四环素牙齿像一排生锈的刀子裸露在脸上,她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女人,而且她还有一个阴阳脸的母亲,所有的丑陋都集中在她们一家的身上了,这是上天公平的体现。

鬼村一片肃静,四周没有人行走,增加了阴森感。茂盛的荷叶在向我招手,但我还是不敢停留片刻,咬咬牙快速往密林的山路走去。过了鬼村,便是一片山林,绵延至离镇不远的公路边。阳光很少骚扰我们,我沿着这条细长的山路往镇上赶。但越是焦急,肩膀上的担子便越摇摆越越沉重。我不得不每走两三百米便停下来休息一会。走路的时候,我气喘吁吁在想,等到卖掉这些鸡,回来时又得挑着几十斤米,这一趟集一点也不会轻松。现在唯一让我兴奋的是,到了镇上,卖掉鸡,我可以先斩后奏,从卖鸡款中抽出一块钱闯进电影院看一场电影,这个举动作为对我辛苦的奖赏,母亲是不会反对的。

怀揣着这个强烈的愿望,我终于到达镇上。但此时赶集的人正陆续散去,街头的摊点也正在收拾,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,比闲日还冷清,只有那些仍在粥店或粉摊前盯着空酒杯的酒鬼还赖着不愿离开。我拦住一个戴手表的人问时间,答,正好三点。下午三点。平时圩日即使是下午五点,镇上仍会有不少人在游荡,但今天突然出奇的寂寥,给闷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面子。逆着行人回家的方向,我跌跌撞撞向电影院赶去。电影院大门紧闭,电影早已经散场,或者今天根本就没有放电影。肉行里空无一人,一条老狗在肉台前嗅来嗅去,一无所获。穿过稀稀拉拉的几个人,往墙角里看,却不见二舅父,他的摊位所在的位置上躺着一头老母猪,浑身是泥,两排乳房像枯萎的黄瓜粘满了苍蝇。我放下担子,用扁担凶狠地轰走那头母猪,然后向旁边的一个阉鸡佬打听二舅父。

“你说的是那个卖草帽的老瘸子,他今天没来,可能快死了。”这个胡子像草一样的白发老头左手捏紧矿泉水瓶,用射出来的水洗掉右手上的血迹,说明他也要收拾东西要走了。

我说,我二舅好端端的,不会死的,即使很多人死了,我二舅也不会死。

阉鸡老头说,你多久没看见你二舅了?

我说,大半年啦。

阉鸡老头指着旁边的一堆垃圾说,前几天你二舅在那边拌着一只死鸡,摔了一个跟头,在家里躺着,听说快不成了——你看,那边又有几只死鸡,到处都是死鸡!

不远处的垃圾堆旁果然有几只比我笼子里所有的鸡都要肥大的鸡,跟垃圾混在一起。那么漂亮的鸡竟然被抛弃地垃圾堆里,狗也不理。

阉鸡老头幸灾乐祸地说,你怎么还挑鸡出来卖?谁还敢吃鸡肉啊——全世界的鸡都死光了,你的鸡竟然还没死?等一会,工商所的人来了还要没收你的鸡拿去焚烧、活埋。

我说,我的鸡没有病,是好鸡,你看,它们像狗一样欢蹦乱跳——我原以为二舅会帮我卖鸡的。

阉鸡老头嗤地笑了笑,你在这里等吧,也许你二舅会来的……

看来阉鸡老头先前的话是真的。那我怎么办?我茫然不知所措。这担子鸡怎么办?阉鸡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,阴阴地说,没有人吃鸡肉了,鸡瘟会传染给人,人得了鸡瘟便是人头瘟,那是不得了的事!即使没有鸡瘟,也没人花钱买鸡,你去米行看看,一元一斤的米,我活了那么老,从没见过米比金豆贵——连饭都快吃不上了,还吃鸡肉!

收购站左侧的盲子修鞋店门外,一个戴着竹叶帽的破烂老头远远地往我这边咧了咧嘴,我并没有理会他,因为他肯定买不起鸡。但他竟快步走到垃圾堆旁,捡起一只死鸡,抓着鸡脚抖动几下,朝我走过来,冲着阉鸡老头说,今晚又有下酒菜了。那只死鸡的双脚已经呈黑紫色,一群苍蝇追逐在鸡的周围。阉鸡老头捏着鼻子,向破烂老头使劲挥手,叫他滚。借着阉鸡老头的威风,我也向破烂老头吼了一声,离远点,别把鸡瘟传染到我的鸡身上!破烂老头并不理会我,自个吹了一通他的本事,他说他能将死鸡变成活鸡,能把死鸡肉做成连皇帝也眼馋的宫廷菜。估计阉鸡老头与破烂老头素有来往,否则破烂老头不会诚邀他一起饮酒。但阉鸡老头老谋深算地轰走了他。破烂老头哼着小调,得意洋洋地往电影院左侧的小巷深处走去。走远了,仍不时把鸡提到眼前,津津有味地赞叹这道下酒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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